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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2009 怀念Woolworth这期的《英语沙龙》,我决定来写写Woolworth的故事。当然,说是我写,不过是东拼西凑,加上点自己的感悟而已。Woolworth是英国一家有近百年历史的零售连锁店,2008年12月,受全球性金融危机的冲击,不幸倒闭了。早在去年11月时,老爸给我发来一则新闻《金融海啸重创零售业,英百年老店拟以1英镑贱卖》,后来在南宁出租汽车上的广播中,又听到了后续消息,心中不禁很是伤感。记得我初到英国,懵懂无助的时候,就颇为惊喜地发现了这间日用品齐全且便宜的店,而且在第一次光顾的时候就买了一只盆,几只碗——那其中有一对我甚为心爱的洁白的心形碗,后来被我带到南宁,现在还藏在恺房间的衣柜抽屉里。 说起Woolworth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09年。它的创始者是一位美国人,名叫Frank Woolworth,之前已经在美国创立了F. W. Woolworth有限公司,就是那种“five-and-dime”——全场五美分或一角钱的零售店。话说这位老兄的祖上,是英国剑桥郡Wooley镇人氏。不知道哪一代跨越大西洋来到美利坚,到了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Yankee。此位仁兄1890年来英国,在利物浦靠港以后,就乘火车到英格兰西北部的Stoke on Trent(一个传统制瓷重镇,相当于我国的唐山或景德镇)去采购瓷器和玻璃器皿。那个年代的老式蒸汽火车大抵比较慢(我在湖区是亲身体验过的),于是在一路吭哧吭哧的过程中,他发现英格兰的秀美山川,悠久历史和人文景物是如此迷人。他深深地爱上了祖先生活过的这片土地,并决心要把他的事业拓展到英国来。他回到美国后,多方劝说手下的员工和他一起到英国来开创新的事业。在自己的家乡守着一亩三分地的保守派们不赞同,尤其是副总裁兼总经理Carson C. Peck更是与他唱反调,说这件事好比“叫一个男孩子自愿到熊的巢穴里,可他还不知道他会吃到一块烤得美极了的熊排呢,还是会被一只大黑熊吃掉”。但是没有人能阻挡Frank Woolworth再一次跨越大西洋的计划。英格兰,祖先的故土,我就要来了! 这似乎有点“走西口”的意思——但与老西儿们不得已外出求生存的境况不同,Frank Woolworth是在成功的基础上追求更大的成功的。正应了那句名言“树挪死,人挪活”,总之,他在英国开创的事业大获成功。他决定把最初的两家店开在利物浦——他最初踏上英格兰土地的地方。利物浦在当年号称大英帝国第二大城市。开业当天,请了乐队助兴,并按照美国的规矩,第一天只能看,不能买。当地居民看到如此物美价廉,品种丰富的商店,简直要高兴疯了。第二天店铺正式营业,门口呼啦一下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专等着购买便宜货。一天还没下来,货架就差不多光了! 之后的英国Woolworth就如猛虎添翼,业绩不断青云直上。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开战的时候,Woolworth在英国和爱尔兰全境共有40余家分店,遍及各大主要城市。据说当时的地方官都跑到Woolworth总部那里去求爷爷告奶奶:“也在我们这里开一家店吧。”势头最猛时,平均每17天就有一家新的Woolworth分店开张。大萧条时期,财大气粗的英国Woolworth还反过来接济了美国母公司,这就是商业史上一个著名的“子救母”的故事。 Woolworth在英国深得人心,它很快就在民众之间有了一个昵称“Woolies”。其主要原因是它始终不渝地遵循低价政策,让利于民,为了这一信条不惜采取各种手段,甚至就连鞋子都是单只而非成双卖的。在后来的几十年中,它还发展了自己的童装品牌“Ladybird”,运动品牌“Foot Locker”,以及书籍音像连锁“Entertainment UK”等等。可以说,在许多童年的成长,家庭的欢笑中,都有Woolworth的影子。而最为老中青数代人所津津乐道的,恐怕还是它那几十年不变的“pick 'n' mix”什锦糖果。2008年三月,一位老人在汉普郡的当地报纸Daily Echo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Woolworth,我的甜蜜回忆》。他写道:“那个时候,不仅巧克力和软糖三明治看起来大一些,并且,对于喜欢吃饼干的人来说还有一项附加的乐趣,那就是把包装纸攒下来,寄给制造商,换一个珐琅别针,上面有一队马匹拉着一辆蒙着罩子的马车。在60年代早期那平静的几年之中,当地的少年儿童——包括我——都会在一个星期六早晨冲向Woolworth,把口袋里的零用钱花光。”英国人历来喜爱怀旧。可没想到,时间仅仅过了9个月,这种“甜蜜回忆”真的永远成为回忆了——近年,由于大型超市,网上购物等商业模式的兴盛,Woolworth“英雄迟暮”,力不从心。顾客急剧下降,收益减少,债务累积。随着2008年底经济危机的爆发,Woolworth更是回天无力。2008年11月,Woolworth被移交德勤监管。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技术方面的事情就不是我能叙述得清的了——总之,监管员宣称Woolworth的债务总计达到3亿8千5百万英镑,它的股票市值也在几小时内骤跌了百分之五十。12月11日,Woolworth开始关门前的特卖。800多家分店在2009年1月5日前悉数关闭,造成两万七千人失业。 许多英国媒体报导了2009年1月5日Woolworth官方关闭前的最后一天——店门口摆着醒目的“Closing down sale”告示,店内人头涌动,顾客的篮子中堆满了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处理商品,空气中却涌动着伤感和告别的气息。别了,Woolworth,从1909到2008,在你距离百岁诞辰仅有一年的时候,你就这样倒下了。Woolworth是一代零售巨头,一个商业传奇,但它更是一个永远活在人心中的老伙伴。无论是怀旧,感伤还是叹息都没有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将多少英雄的业绩无情湮没。然而,死去的Woolworth也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涅槃和重生。现在当你在网上搜索Woolworth的时候,会发现多了一个网站www.woolworth.co.uk,尚未建成的网页上有Woolies那熟悉的红色Logo和这样的话语:"Don't worry. We'll be back soon!"不久之后,一个全新的Woolworth就会以网上购物商城的形式呈现在人们的面前。Woolworth,我期待着你的新生。 1/17/2009 Forever Enthralled我向来很少发表对电影的评论,这次对陈凯歌的《梅兰芳》却很有些话要说。凭心而论,这不是一部太精彩的电影,原因是浅尝辄止,刚触到一点真正深刻的东西就又缩回去了。京剧本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而要诠释好梅兰芳,这个集其万千大成于一身的代表性人物,窃以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相对而言,电影的前半部分要有底蕴得多。看得出饰演青年梅兰芳的演员有戏曲功底,一举一动都透着韵味。张鹏兄说:“花旦要都这么漂亮我也爱看。”我最不能忘怀的是打擂台那场,年轻气盛,一心想要革新的梅兰芳胜了代表传统的前辈十三燕。最后一次擂台,后者惨败。十三燕微闭着眼睛,气息虚弱地对满怀愧疚前来探望的梅兰芳说:“畹华啊,没卸妆就来看爷爷了?下次不可以。你穿着戏服来到世上,留神别把戏里的人物弄脏了。”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泪。到底是什么样的魅力能折服所有人的眼睛,是怎样一种美被如此奉为庄严神圣?记得我初次深深地被戏曲之美所震撼,是在大学时,北京京剧团来人大演出折子戏,内中有一折川剧《秋江》。妙龄尼姑陈妙常爱上了寄宿在庵中的书生潘郎。潘郎走后,她赶到河边欲搭船追赶。艄翁看出她的焦急,却故意逗趣。这出戏几乎没有道具,完全凭靠演员的身体动作和台步的移动模仿江上行船起起伏伏的情景。行船中,艄翁问妙常今年几岁,有这样一段谐趣的对白: 艄翁:姑姑今年好多岁啦? 妙常:十九岁。 艄翁:好多啊? 妙常:哎呀,十九岁,十九岁! 艄翁:嘿嘿,正好跟老汉打老庚啊! 妙常:哎呀,你也十九岁呀? 艄翁:老汉今年都七十九了! 妙常:你七十九,我才一十九,怎么又是老庚? 艄翁:我把六十岁的花甲,借在秋江河下,剩下十九岁,不是正好跟你姑姑两个打老庚啊? 那轻灵洒脱,超越时空的“把六十岁花甲借在秋江河下”,优美的身段,传神的动作,与想象中水上行舟的情境结合在一起,清风般鼓荡着人的心胸,如美酒一般令人陶醉。这是一种经过凝炼粹取的美,它的浓度和纯度是令人无法抗拒的。这是中国文化的本质。中国文化所擅长的就在于把美溶解浸润在生活的细节中。与西方那种朝向上帝的美学观念不同,中国艺术的美是以世俗为根本的:世俗的生活,世俗的历史,世俗的道德规范。一部历史戏,它的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它的唱腔早已烂熟,但中国观众每一次听来,仍然心驰神往,为之倾注全心的悲喜哀怒。在那一次次的重复中,历史和事件抖落了琐碎的细节,升华成了庄严静默的雕塑,散发出太阳一般永恒的光辉。就像电影里邱如白对《贵妃醉酒》的评论:“即使是失了宠,伤了心的妃子,那也是高贵的,庄重的!”正所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它们的永恒,高贵和庄重给人一种温暖和安全的感觉,因为那里蕴藏着秩序,蕴藏着容易明辨的道德规范,虽然明知道大忠大奸的两极对峙没有那么简单。这让我想到清末民初的大学者辜鸿铭在《中国人的精神》一书中论述过,当一个中国人沿循着儒家所弘扬的道德体系去生活时,他心里是安全和幸福的。文天祥的《正气歌》之所以摄魂动魄,不仅因为它本身是道德的典范,更因为它不容置辩地表达了理想价值的存在,并且具有可以让人倚靠的强大的力量。 意尽收笔之时,竟不知道给这篇博文起个什么题目好。想来想去,还是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Forever Enthralled”最合适。Enthrall:迷惑,入神。“只是当时已惘然”。不知道这个英文名字是谁起的,它道出了我的心声。 12/13/2008 距离英国社会文化中无所不在的“距离感”,乍看之下会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你可能从没在下班之后见过你的同事,也就是说,你们的谈话只限于公务,从不涉及个人私事。你可能已经认识对桌那人几个月了,但仍然没有他或她的手机号,更别说地址了。就算你知道,他们也多是希望你发短信,不要打电话。非常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你从未有幸踏入过他们的家门槛,更无从知晓他们结婚了没有,有几个孩子,等等一切信息——总之,一句话,他们似乎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从不肯越雷池一步。 要明白这种“民族性格”是怎样形成的,就必须把它放到资本主义工业和新教相结合的背景下和悠久的历史中去理解。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英国已经基本完成了工业革命。同时,英国国教也已形成,它是马丁·路德所领导的新教改革的一条分支路线。传统上,宗教信仰总是避世、厌世的,但有趣的是,新教却不是这样。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马克斯·韦伯指出,新教所倡导的勤劳美德实际上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每个新教徒都必须拥有一门专长,并为之尽其所能地贡献热情,这样才能得到拯救,因为之前从教会那里得到的保证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使得人们对手艺极其重视,乃至将一门手艺视为做人的根本,而这对钱财的积累当然是非常有利的。韦伯观察到,在那些拥有更多新教徒的社会,资本主义经济一般都比较发达。 当“我的职业”和“自信”——既然不能从牧师那里得到上帝的恩荣,便只好靠自信来证明自己的信仰了——成为道德语言的核心词汇时,便产生了两种行为。首先,一个人有理由放更多的关注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而不是社会关系上。第二,自身的进步比和别人竞争更重要。因此,很少会有“隐蔽”的规则来左右你应该怎样才能讨得他人的欢心,相反,一旦一个人选择了他或她最喜爱的职业,余下的主要任务就是达到职业所规定的目标。韦伯将其描述为一种理想的“官僚主义”——一个建立在法制和理性之上的社会。 扪心自问一下:你到底想过哪种生活呢?一种能够左右逢源,人气旺足,但是不得不处处逢迎,个人的时间也不免受到损失的生活,还是一种能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却需要忍受孤独的生活?这是每个在西方生活的中国人所面临的二元难题,而这难题的背后则又是一系列相互冲突的两极:儒家与基督教,集体与个人,社交的需要和平静地集中于自身追求的需要,还有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究竟是从社会一员的角度还是从自己的心中去回答。……个人而言,我认为它们代表了两种基本的,分别朝向不同目标的生活模式:一种是为了让俗世的人们满意的,一种是为了让上帝满意的。有一条谚语最好地阐明了这种困境,那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11/12/2008 涟漪乎?历险乎?文化这东西有时候是很奇妙的。它像一圈涟漪,中心部分虽相对保持稳定,但外圈却不断地扩散开去,遇到任何物体便会改变形状,因此很可能最终和内圈的相貌大相径庭。我们一向认为中国文化为国人所独有,殊不知在近几百年内与西方不断碰撞,交融的过程中,已有不少中国文化的“涟漪”扩散到了西方,并渗透到西方人的生活之内。当然,在这个过程之中,其文化元素本身也经历了极大的改变。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又像是文化的一次“历险记”。 拿英国来说,最典型的“中国文化本土化”例子,要算是瓷器和茶。当今的英国以制瓷闻名,拥有像Wedgewood这样在世界上负有盛名的字号。四百年前,由于中国瓷器大量出口欧洲,广受追捧,担心银子流失的西方人便纷纷研究起中国的制瓷技术,以期制造出自己的瓷器。在英国,青花瓷器——就是白底蓝花图案的瓷器,一直到今天都非常流行。青花瓷器上那些淡雅清秀的碎花,和恬静的英国乡村风格正可谓是“琴瑟和谐”。最开始的时候是直接在上面描摹中国的垂柳湖泊,亭台楼阁,后来的图案则逐渐英国化。由于乡村风格的盛行和花园文化的发达,今天的英国瓷器上充满着英国特色的花卉,例如矢车菊,蓝铃花和玫瑰;而当初的中国式亭台楼阁,也被换成了英国特色的风景画。和中国瓷器淡雅清秀的风格不同,英国风格的瓷器通常镶金边,显得华丽而隆重。 下面再来讲讲茶的故事,饮茶的习惯是在17世纪由中国传到欧洲的。由于茶有强身健体的神奇功效,而英国本土又不种植茶树,因此起初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珍馐。但是饮茶的习惯虽然来自中国,英国人喝的却不是中国的绿茶,而多饮红茶。一个流行的笑话是,来自中国的绿茶经过一年多海上航行方能到达英国。绿茶在这么长漂泊的时间之内自动发酵,抵达英国之后自然就变成红茶了。红茶浓郁,所以英国人用牛奶来中和。而英国人对茶文化的最大贡献,则要数“下午茶”。它是茶文化,瓷器文化与贵族文化融合的产物。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花园中,绅士淑女身着盛装,边饮茶边轻声聊天,并佐以精致的糕点——这便是一个英式下午茶的典型场景。但是,19世纪,当忙着满世界扩充疆域的英国人在印度发现了漫山遍野的茶树后,茶叶便不只从中国进口,而饮茶也从贵族专利变成了平民的享受。如今英国的茶文化可谓是个大熔炉,在超市中,你不仅能找到英国的传统红茶,中国式的绿茶,还能找到各种各样来自印度,非洲,大洋洲的茶,有的口味相当怪异。比如印度的茶里面竟然含有大料,但英国人照样喝得乐此不疲!
除了像瓷器和茶这种历史悠久的故事以外,也有些不起眼的小“涟漪”时常在生活中显现。举个例子,圣诞将至,商店里都会摆上像圣诞树装饰和圣诞卡片这样的传统节日用品。近两年,在琳琅满目的圣诞商品中,悄然多了一个新的种类,不是别的,正是像中国春节红包那样的红色信封!原来,近年来随着华人在英国数目的增长,主要城市在中国春节时都会举办热闹的庆典活动,吸引了无数当地人参加。耳濡目染,有不少英国人便把红包这一中国文化习俗顺手“拿来”,在圣诞新年之际,给孩子一个红信封,里面装上些许零花钱。
中国文化的渗透,还频繁地体现在语言上。不少中国词汇已经直接进入了英语,从太极、阴阳、风水这些形而上的哲学名词到炒面、云吞、乌龙等饮食。当然,这些词汇都未曾变更面貌,基本上算是“乡音不改”。而更多的情况则可能是,你在报刊或广告上碰到一句信手拈来的所谓“Chinese proverb”,想了半天却不知原文。有一句很有名的据说是源自中国的谚语:“Tell me and I'll forget; show me and I may remember; involve me and I'll understand.”这句话经众多学者考证,竟未知出处为何。有人牵强附会地认为那是陆游的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果真是陆游的这句诗,那它真可谓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
当然,也有介于改变与未改之间的。孔夫子有句名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在日本的江户时代,开始出现了以这句名言为题材的一组三只猴子雕塑,一只捂着眼睛,一只捂着耳朵,一只捂着嘴巴。后来这三只猴子的形象也传入到英国,同时原文被演绎为西方宗教色彩甚浓的“See no evil; hear no evil; speak no evil”。有趣的是,这组雕塑的创意又接连被英国人运用到其他人物或动物形象上。我曾经在一家工艺品商店里看到一组这样的“非礼”雕塑,主角竟然是中世纪建筑上的滴水神兽——gargoyle!三只原本面目凶恶的神兽,配上这种自捂眼、耳、口的动作,不禁显得滑稽非常。叫它文化涟漪的扩散也好,叫它文化的碰撞与历险也罢。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文化才显现出它的魅力和勃勃生机。 10/30/2008 轶事一则光绪间,英人赫德留华,统握税务,酷癖音乐,广集燕北子弟,教练音乐队两班,一管乐队,一军乐队。……当八国联军毁城入京,以某国兵最野蛮,无纪律。宫殿之任意盗毁,固勿论,民舍之当其冲者,鲜有获免。其入内城某胡同也,挨户杀戮,血溅街衢。某家只老母弱孙,不能抵抗。正惨状鼎沸,倏闻一曲胡笳,出自屋后。某兵之闻之者,顷刻敛凶止杀,向之悍若惊兽,摔刃举手若逢天神,相率而退,阖里遂获幸免。盖老妪之孙,曾投赫德习音乐,斯时所奏者,某国之国歌也。西人之尊重国歌有如此,而是儿之举动,亦可异矣。
——《中国军乐队谈》,据《东方杂志》1917年十四卷十号。 10/15/2008 爱与关心8/23/2008 永恒的花园“宽容是太阳的亲吻,欢乐是鸟儿的歌鸣。在世界上没有哪一处,比在花园中更接近上帝的心灵。”多罗茜·弗朗西斯·戈尼(1858-1932)曾这样写道。英国人经常提到,人类与上帝能够通过花园建立某种联系,因为上帝就是在伊甸园中创造第一个人,并且与之并肩同行的。类似的表述多得数不清。比如,乔治·伯纳·萧说过:“找寻上帝最好的地方是在花园里,你能从那儿把他挖出来。”法兰克福·摩尔说:“我想一个凡人如果有幸聆听过上帝的声音的话,那一定是在花园里,在一天中最清凉的时辰。” 再没有哪一个欧洲国家,能够拥有如此适宜园艺的自然条件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过于寒冷,意大利和西班牙则充斥了灼热的阳光。只有在英国,一年四季都有轻拂的微风和充足的降雨,能保证每类植物繁荣生长。是的,也许雨下得过于频繁了些,而且全没一点准儿——但是又有什么,能与闻到青苔清新的气息,看到花草在潮湿的土地上闪烁着雨珠相比呢? 英国的花园,讲述了英国的历史。自从十六世纪开始,英国人便在海上拥有绝对的霸权,而他们的雄心,也在地域上和文化上同时膨胀了起来。为了取悦女王和国王,同时也为了使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丽,英国的海员们便将从世界各地找来的珍稀植物带回国内。源自东方的柳树,柏树和珍贵的兰花被进口到英国,在这片土地上安了家。时间恰逢18世纪在欧洲掀起的“中国风潮”,从中国哲学中,欧洲人开始学着将日常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富于艺术与美感。下面这首浪漫主义诗歌,也呼应了佛教那种撷宇宙之精义于片叶之间的精神。
一沙乃见世界, 一花可观天堂。 集无限在掌中, 结永恒于一瞬。 ——威廉·布莱克《天真之歌》,欧阳宜文译
坚冰就这样被融化了,强硬就这样变得柔软,那种陷在日常生活泥沼中的实用主义也因此被提升出来,在花朵的芬芳甜美中变得清新,令人宛然进入超然欢乐之境。理查德·谢里丹说:“你愿意进来我的花园吗?我想让我的玫瑰见见你。”玫瑰就是主人,主人就是玫瑰。二者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和谐关系,就像庄子和他梦中的蝴蝶。“当世界疲倦了,社会不再令人满意的时候,总有花园在那里。”
想一想,花园给英国的作家和艺术家带来了多少丰硕的灵感——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就是一整部丛林情景中的幻想剧,而花园正是丛林的缩微版。仙女皇后是英国民间传说中的主要人物,还有小精灵和侏儒们。它们被制成小雕像,护卫着花园,迎接清晨起床的主人——然而它们也许整夜都在舞蹈和欢唱,重温着传说中的古老场景。另外,花园中的动物——刺猬,兔子和鸟儿等等——都被赋予了人和灵魂和性格。在《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正是一只大白兔将小女孩领进了神奇的世界。另外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英国卡通形象是彼得兔,有关他的故事也全都和花园联系在一起。没有人可以历数英国人对花园的爱恋和依赖。对于他们,花园不仅是鲜花生长的地方,更是家园和永恒。
6/9/2008 南安普顿的海豚没了......南安普顿大学换校徽已经有四个月了。 原先的校徽,是一只白色的海豚,跃出于深蓝的方形底色之上。旁边是Arial字体的“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这海豚图案的校徽是1993年开始启用的,至今已有15年历史。它可爱,清新,简洁的形象,与牛津剑桥等传统英国名校那种繁冗的“大狮子”甚为不同,令人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海豚,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是被奉为神祗的海洋生物了。它们是古希腊海神波塞冬和古罗马水神尼普顿的使者。它们喜欢乘风破浪,追逐船只,护佑着在海上航行的人。海豚的表情总是微笑的,它和同类之间,有着丰富的声音和肢体的交流语言。它虽然是哺乳动物,却能和水中的鱼儿泰然相处。那矫健的身姿,优美的曲线,聪慧的头脑令许多人倾倒。有许多南安普顿的学生甚至承认,他们当初选择这所大学,就是被海豚校徽吸引来的。历史只有几十年的南安普顿大学,在近年内能够广聚各方英才,一举成为全英研究型大学的前十名,海豚功不可没。 如今,这只海豚莫名奇妙地遭到了驱逐。从2008年2月份开始,当学生们再度打开大学的主页和邮箱的页面时,发现一个干巴巴的新徽标,没有任何图案和形象,只有“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三个单词。“University”和“of”两个单词在上,“Southampton”在下,“Southampton”的字号比前两个单词大出许多。后来,校园内外凡是印有海豚徽标的设施,都被逐渐换成了新徽标。 学生们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们的眼睛,随后爆出的消息更令人感到不可置信。学校在这个新徽标上所花的设计费竟高达16万英镑——要知道这只是设计费,还不算其后更换设施的成本。随后,学校网站上发表了副校长Adam Wheeler的一篇声明。Adam Wheeler大赞新的徽标“富于时尚感”。他解释说,采用这个新徽标的理由是为了匹配南安普顿大学“现有的国际声望”,要把校名放在重点,突出的位置。在“现代全球化,网络化的交流中,这个新徽标清楚地,毫不含糊地表明了我们是谁,是做什么的,在哪里”。相反,海豚徽标被说成“会引起误解,造成一种南安普顿大学专业设置过于狭窄的错觉”。 这种说明令人感到既不能信服,又讽刺。难道印着海豚就是海洋研究所——那么剑桥的狮子难道是野生动物研究所的象征吗?丝毫没有看出这个新徽标的“时尚感”和“艺术感”在哪里,一些学生讽刺地说:“做设计师真赚钱啊,改改字体就行了。这样的东西我3分钟就能设计一个!” 然而,在“徽标门”的背后,透露的是更为严重和令人深思的问题。更换徽标的风声自从传出以来,就遭到了来自学生会和各学生社团的一致反对。即使在更换新标之后,学生还做了许多反抗,例如在校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搭建帐篷,悬挂海豚海报和旗帜,在社交网站facebook上建立名为“保卫海豚”或“让海豚复归”的各种小组,在学生会论坛里发布帖子等等。然而,校董会没有采纳任何来自学生方面的意见,对种种反抗的努力也置之不理。管理学院的一位老师声称,他曾经与同事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以前沿的管理学工具为依托,为学校做出一个图书馆成本预算改革的报告。校董会以新理论太麻烦,成本太高为由,最终没有采纳他们的方案。然而,他们却可以为了设计一个徽标一掷千金,而呈现给人们的成果又是如此乏味和单薄,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面对海豚已逝的身影和学生无望的抗议,人们不禁要问,英国大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如今的英国将高等教育,尤其是研究生教育当作一种产业来运作。即使是本国学生,在研究生阶段也要支付每年3千多英镑的学费,海外学生的学费更高达每年9千至1万英镑之多。这笔费用,让许多有志于深造的年轻人背上了沉重的经济负担。然而英国大学对此视若罔闻,将工作的全部重心放在招生上。点开南安普顿大学如今的网站,你会看到,几乎全部的网页布局都是围绕着申请者的需要来进行。比如说,学校有哪些院系,哪些专业设置,毕业后有哪些就业机会……而在校学生则觉得这个页面有诸多不便。比如说,在主页上,你无法找到图书馆的入口,须得单独记下图书馆的网址方可。在研究院内,学生们抱怨和导师的联系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远。导师只愿意完成自己分内的事,不愿再为学生,尤其是国际学生提供额外的建议和帮助。 换句话说,英国大学如今是把学生当作“鱼”在钓。但是如果钓上鱼后不闻不问,对鱼儿的需要和意愿置之不理,那么原本富于活力的鱼塘还能长久吗?正是“向钱看”和杀鸡取卵的功利思想使英国大学正在一步一步背离民主精神,背离它引以为傲的优良传统和在世界教育的领先地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让我们拭目以待。
特别为“开放接待日”而树立的,带有醒目新校徽的公告栏
5/14/2008 精卫填海不知不觉中,自北京回英国已有一周了,想想应该把有些事情补叙下来。4月26日那天去天津,倒是挺值得记的。 天津现在简直不像个样子,到处在修葺。听说现在的新市长是搞建筑出身,自然发下宏心要让陈破的天津旧貌换新颜。街上灰蒙蒙的,弥漫了建筑工地扬起的烟尘,什么都看不到,让人觉得观光不是个好时候。连一百多年历史的老龙头火车站,也被搭上了脚手架。想想小时候格外熟悉和亲切的钟塔楼不知会遭到何种命运,也只能微微地叹口气罢了。然而此时,令我格外关心,格外牵挂的是进站大厅里面那幅珍贵的穹顶壁画《精卫填海》。 讲起这《精卫填海》,可大有来头,我对天津的记忆中,最有感情的也是它。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走进宏伟的天津站大厅,正在各处新鲜,站在电梯上一抬头,忽地看到一幅卓绝的巨画:一位裸体的面色刚毅的女子,雷电般的长发披在脑后。她背上生出两只墨黑色的宽大翅膀,头顶被一圈光晕笼罩,身旁是风云飘转。在周边翻腾的墨蓝色海浪之间,还有十数位背生双翅,赤裸身体的神女与童子,作出各种滑翔,搏斗,翻争的情态。我清楚地记得,在我的童年,当我抬头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我整个恍然,痴住了。我好像不由自主地被引进了一种远古洪荒般的玄秘情境之中。生命的意义,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哲学命题猛烈地撞击着我。我那一刻仿佛是脱离了世界,与上帝在一起。这幅画深深地融进了我的脑海和血液之中。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精卫填海》,是国内最大的穹顶壁画。是天津美术学院的油画名家秦征老先生带领五个学生在1988年创作的。后来上中学时,我读到天津籍著名作家蒋子龙的一篇散文《精卫的震撼》,描述得更为详尽:
这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穹顶巨幅油画,高二十一米,直径二十四米,面积近六百平方米。题目叫《精卫填海》。画面让人惊骇,恍惚间有飘逸、浮动的感觉。七个背生巨翅的裸女,中间的精卫头顶一圈彩虹,身长六点五米,翅膀十二米长。两个肥胖可爱、刚长出嫩翅的韶龄童子,有一百只海鸟围绕着她们。画家们把具体的东西全部抽去,只留下海、天、云。用浓重的蓝黑色油彩堆出一团团大的色块。云的迸飞,洪荒宇宙的旋舞,生的角逐,力的拼搏,爱的测试,美的流溢。海一样翻腾的血,云一样飘曳的长发,雷电似的翅膀,像剑一样劈开了厚厚的云团。驾风驱雨,巨石投海,激起冲天水柱,如喷泉一般。海和云,人和天搅在一起,一幅中国的“创世纪”。有生命的大运动,有令人震撼的真实感。精卫的精神投下一束光晕,她们的翅膀照亮整个大厅,她们强大的生命的热力在散发,温暖了冰冷的海和天,温暖了这将军红的磨光花岗岩地面和顶天立地的坚硬的大理石柱子。
精卫填海的故事,出自《山海经》:“炎帝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述异记》里说得更详细,炎帝的小女儿溺死于东海,化为精卫鸟。精卫与海燕结合,生雌如精卫,生雄如海燕。今东海精卫溺水处,誓不饮其水。精卫,一名冤禽,又名志鸟,俗呼帝女雀。 这是一个中国的复仇神话,但是它所传达的意味在中国文化中似乎一直是被边缘化的。它更像希腊神话,像西方文明里面的那种人对命运的抗争,人对宇宙的诘问,那种大悲,大爱和大复仇。当我再度在网上找到这幅壁画的照片时,觉得它简直得尽了意大利巴洛克的神韵,虽然再查秦征的履历时,我发现他根本没有在西方受过训练,只是在50年代的时候参加过前苏联的大师班!也许,这只能解释为从这个城市土壤中孕育出来的一株自然而然的果实吧。我环视四周,静静注视这个我成长了16年的城市,蓦地感到,在它素朴的街道之间,在它奇趣谐谑的方言,“逗你玩”的貌似漫不经心,趣乐逗戏的人生态度之间,蕴蓄着一股冷静和深沉的力量,一种贯通世界的力量。20世纪初的政治风云,曾在这里搅动。20世纪中国走向现代的思想史上,这个城市哺育了多少才贯中西,万古流芳的大家:梁启超,赵元任,李叔同,曹禺……在我远游英伦,看到了广阔的世界之后,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中国现代主义的摇篮是在这里,我生命和思想的源泉也是在这里,我的故乡,天津。精卫,你是我的!我珍惜你,爱你。
4/12/2008 生而有涯,知也无涯——罗伯特·胡钦斯(原芝加哥大学校长)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庄子
弗朗西斯·培根说过:“我愿为了学习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而学习。”事实上,一个人的学习与生活是相互作用的。学习将从前与己无关的世界变为自我的一部分,同时,我们自身的经历也为“客观”知识创造了新的版本——人生与知识,就像一对舞伴。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舞蹈”会变得痛苦起来。你可能会厌倦你的舞伴,或者,学习新舞步的压力会使你感到惊慌。所以,我对那些已经不再年轻,却仍毅然决然,欢天喜地地将“舞步”推展向前的人,心里总怀着深切的敬意。在英国,我碰到的这些人常常属于一个群体——也就是在高校中被指作“成熟学生”,意即26岁以上的学生的一群。实际上,他们大多数是中年人,许多甚至已经年过六十并已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我认识的一位退休的社会学教授最近刚刚重回学校读艺术硕士,那是他自年轻时就感兴趣的科目。在课堂上,他无疑是最受尊敬的人,就连老师也尊敬他,但是他从不让他的社会地位掩盖他对知识的好奇心。 现年四十二岁的卡罗琳·伊略特是伦敦罗汉普顿大学英文系的一名三年级本科生。她的事例是这个国家千百位成熟学生中独特的一个,但也是典型的一个。我在她学校的咖啡馆里见到她的时候,很快便被她那双带着笑意的,活泼的棕色眼睛所吸引,使我几乎忘记了她是在如此沉重的压力下生活。当然,我后面会讲明这是怎么回事的。 “我以前一直从事公共关系工作,过着稳定而令人满意的生活。在我有了两个女儿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最想从事的职业原来是教师。”我们的谈话自然而然地由卡罗琳去上大学的动机开始。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她的学习有着明确的目标和强烈的动机。“十八九岁时上大学其实是一件很遗憾的事,”她说,“因为你的选择很可能是盲目的。你也许只是遵从父母的意愿,也许是追在社会潮流后面,并未真正地从自身的兴趣和需要出发。有时候,这些东西缺少了人生的经验和智慧,是弄不清的。” 人生就像一架天平,一端下沉,另一端必然会升起。尽管卡罗琳无法像她的年轻同学那样尽情地享受校园生活,但她在专业知识——文学的吸收上,体现了后者所不具备的优势。因为充斥在文学中的情感、欲望与社会关系等等,若缺少了人生经验,就无法得当地领会。“我能看出有时候他们很害怕想这些,”卡罗琳笑着说,“更别提讨论了。但是我已经到了那种能以坦然的心态和成熟的态度面对任何事情的人生阶段。”另外,她多年的公共关系职业生涯也早训练了她在公众面前落落大方讲话的能力。 “如果我真的像预想的那样毕业时能得到一等学位,那么这个荣誉将是在最艰难的困境下获得的。”卡罗琳在她的简历里这样描述道。2006年2月,她的小女儿被诊断出患了恶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付出了极大勇气,既身为一个忧虑疲惫的母亲,又要做一个专心致志的学生。她要在无数趟跑医院,持续的化疗,每天给女儿喂药之间抽空学习,还要应付残酷无常的病情发展结果。“当我的女儿躺在那里,而我却在读狄更斯,读亨利·詹姆斯,读丁尼生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有一种罪恶感?但是能与书本度过片刻时光又是多么幸福的事!从残酷的现实漂流到精神的世界,暂时忘记了一切痛苦与负担。是学习给我的生活注入能量,使我不致于崩塌。”她女儿的疗程持续两年多,到她的学位课程结束时也将恰好结束。 原本想成为教师的卡罗琳,现在正在用诗情,用对阅读的深爱,用自己终身发奋学习的榜样,为她的孩子提供最珍贵的教育。同时,她也从未停止过继续学习的志向。她目前正在申请牛津大学的硕士课程,也在计划未来读博。她明白,也许她终究无法踏入牛津的大门,因为对家庭的牵挂和对女儿的责任。但是,我相信,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会将“舞蹈”优美地持续下去。
1/20/2008 力量的碰撞——记大英博物馆秦始皇陵兵马俑展序幕:在大英博物馆的书店里,我看到中国文化符号如雪崩一般涌来…… 2007年9月,“秦始皇陵兵马俑展”在大英博物馆开展,在伦敦掀起了一股不小的中国风。早在开展半年以前,相关信息就在公共场所发布开来;而自从开展第一天起,展厅便被参观者挤得水泄不通。11月份,我在网上为一个五人组订票,从网站上得到的信息是须等一个半月。而两个月后,我再去查找它的网站时,却惊异地发现直到4月份整个展览结束的票都售磬了。我于12月30日下午启程去伦敦,因为我定的那一场是在晚上8点。在展览开始之前,其他展厅都关闭了,我只好在博物馆书店里消磨了几个小时。在那里,我竟发现中国文化书籍是如此之繁多,令我颇受震动。它们挤满了半数书架,一看便知是给它们隔壁的“主角”众星托月的。细观之下,我更加惊叹于这些书籍涉及的题材范围之广: 《中国神话》,西里尔·莫彻著,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年。 《解读中国古文》,奥利弗·摩尔著,加利弗尼亚大学出版社,2001年。 《中国钱币:历史与社会中的金钱》,于留亮、于虹著,长河出版社,2004年。 《中国书法:起步标准字帖》,裘雷雷、简·波尔托著,大英博物馆出版社,2004年。 …… 无休无止的中国文化符号,像雪崩一般涌来。然而,这些中国文化是以怎样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呈现的呢?它们微妙地,然而又是充分地,渗入了西方思维方式中典型的“分类”和“细化”的特征。还有对古代语言和神话的强调,正是二十世纪西方哲学家特别依止,赖以接近和解读文化核心的重要手段。中国正在被西方吸纳为其智慧和知识的一部分——虽然并非完全忠实和正确,然而已经不再是模糊不清的感觉,不可理喻的形象和暗淡遥远的景观了。 在展厅中:兵马俑令西方人想起了逝去的希腊艺术…… 秦始皇。皇帝之祖。世界最伟大的君王之一。他的生死事迹无论对于中国历史,还是世界历史而言,都具有纪念碑般的重要意义。也许太沉重了,沉重得无法轻松面对——这整个展览,在很大意义上,就是一场肃穆沉重的叙述。图片和电影剪辑再现了秦王征战四方,扫灭六国,一统华夏疆域的过程,以及他如何不惜驱使百万劳力修筑长城,建造地上与地下的宫殿。他,就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暴君!但是受他意旨而建造的这数量庞大的陶俑,却神奇地一丝都未沾染暴政统治带来的机械单调之气。相反,它们生气勃勃。战士,不管是站姿还是跪姿的,连唇角和鞋带的线条都纤毫毕现;战马前额的鬃毛,被扎成优雅的一束;在一枚当时被用作贵族装饰的金色腰带扣上,四只老虎带着高傲却鲜活的神气向两旁睨视着;一只青铜的仙鹤,将长长的喙扎到人造溪流边丰润的草丛里,悠闲的神态好似在享受旁边音乐家的演奏。在它们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和忧郁。它们闪耀着,呈现着力量,一种能够征服和魅惑心灵的力量。9月5日的《卫报》发表过一篇作者为乔纳森·琼斯的文章,这篇文章后来获得了2007年度《卫报》的最佳故事奖。琼斯写道: 能够制作出如此众多的陶俑,是对(当今工业社会)大批量生产的一种胜利。……西方的人像雕塑传统注重对肌肉、人体比例和动作的观察。当这种传统在希腊发源时,中国的孔子还活着;直至秦始皇驱使工匠建造陵墓的那个年代,它也未曾衰退。长久以来,我们都认为这种希腊传统是独一无二,卓然超群的,但是秦始皇陵兵马俑给了我们重重的一击。它们有着一样的生机,一样的活力与美,但是却是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展现出来的。……它们充满了爱。谁的爱?你能够感觉到爱从它们身上流淌出来,那是一种温暖,一种情感。你能感到组成这支军队的并非听任统治者调遣的奴隶,而是真正的人,有着记忆,责任和大义的人。 追思:一种象征“独立”的力量和一种象征“统一”的力量的碰撞…… 当琼斯提到有关兵马俑的“生机”与“爱”的时候,他或许已经感到了一种碰撞——在许多情况下,人们不是由于差异才感觉到碰撞,而是由于相似,因为相似会产生困惑,尤其是当一个人从他或她的文化中获得了“限定”和“强调”的身份之后。在过去的四百年中,西方文化一直在强调个性和独立的价值观。我不知道有多少参观者面对着秦始皇和他的陶俑军队时,会产生出矛盾的感觉。也许秦始皇确实是一位暴君,但是通过击败敌国,通过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他不仅建立了一个中华帝国,更奠下了这个国家的力量之基,那就是对统一的信仰,无论是从历史还是地理意义上而言。由于书面语言保持了相对稳固的形式,中国人总是能够比较容易地理解祖先的想法。虽然中国文化包容了许多不同的地域、风俗习惯和价值观念,但求同存异的宗旨从未丧失过。每当统一的信仰受到威胁或破坏时,总有一些力量去匡正它,恢复它。它是永恒的文化主题,也是埋藏得最深的文化核心。无论世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它永远在那里闪耀着,呈现着它的力量,正如这些陶俑的兵士一般。 12/25/2007 泰坦尼克号:从盛宴到悲剧十载之前,1997年,一部名为《泰坦尼克号》的好莱坞电影在全球掀起了一股纪念皇家邮轮“泰坦尼克号”沉没事件的风潮。如今,这部电影还有多少场景仍然为人们所铭记?我不确知。但我肯定,在南安普顿,对泰坦尼克号的悼念从来没有停息过——不管好莱坞有没有拍过这部电影。在很大意义上,南安普顿是泰坦尼克号的“故乡”,因为在20世纪初期,南安普顿曾经是往返大西洋两岸的主要港口。1907年,泰坦尼克号所属的“白星航运公司”就将其每周营运一次的大西洋快速航线从利物浦移到了南安普顿。每年的4月12日是泰坦尼克号的沉船纪念日。每逢这个日子前后,数不清的救生圈和花环都会堆集在泰坦尼克号的纪念碑下,默默诉说对逝者的怀念。 在2007年即将划上句号的时候,泰坦尼克号的第95个周年纪念也要向人们告别了。一整年中,在南安普顿老城城南的海洋博物馆,举办了一系列以泰坦尼克号为主题的展览。我参观过这个展览几次,但受到的震撼一次都未曾减退过。棕、黑、白构成了整个展厅的主要基调,船员的歌谣与海浪的扑打声、海鸟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展馆内萦绕。展厅正中有一块巨大的展牌,依时间顺序记录了整个泰坦尼克号的沉没过程,一切事件都以现在时来陈述:
4月14日,星期六,晚间 …… 11点40分 弗里德里克·弗利特在船桥上鸣警“前方有冰山”。 11点41分 大副默多克命令反方向掉转船头以避免相撞,然而冰山沿着船身刮擦而过,撕开了泰坦尼克号的六个水密舱。乘客只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而已——许多已在梦中。 11点55分 史密斯船长和泰坦尼克号的设计者安德鲁斯发现水密舱被破坏了。安德鲁斯断言此船将沉,并计算出留给他们的清船时间为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
这是灾难的序幕,尽管有意被淡化了,但还是扣人心弦。“许多已在梦中”——甜蜜祥和的睡眠是如此被笼罩上死亡的阴影,令人思及生命的脆弱。然而,更富于悲剧性的是船只的设计者转瞬之间便预知到了沉船的结局。在一瞬之间,他的命运已成定数,他成为了他伟大作品的牺牲。
4月15日,星期日,凌晨 …… 0点15分 发出第一封无线电呼救讯号,摩尔斯电码为CQD(危险,速至)。 0点45分 发射第一枚呼救火箭。 第一艘7号救生艇被放到海面。求救讯号变为SOS。 1点40分 发射最后一枚呼救火箭。 2点05分 最后一艘折叠式D号救生艇被放到海面。 所有救生艇上一共搭载了650名乘客和船员,但实际还可再搭载400人。 2点10分 发出最后一封无线电讯号。 2点18分 泰坦尼克号的灯火全部熄灭。 2点20分 泰坦尼克号沉入大海。 1,523人仍然留在甲板上或者在海面上挣扎。 海水水温为32华氏度。 即使在穿救生衣的情况下,在海水中也仅有15分钟左右的生存时间。
“转瞬之间,那艘大船便消失了,灯光和哭喊也消失了。”泰坦尼克号二等舱的幸存者伊娃·赫特回忆说。她当时只有八岁。救生艇上的幸存者在海面上经历了极度的恐惧,疲惫和悲伤之后终于被救起。然而,有关沉船的确信过了很久才传到英格兰。整个城市当即沉浸在丧亡的悲痛之中。旗帜降半,教堂响起了为死者哀鸣的钟声。许多家庭失去了主要劳动力——“南安普敦几乎没有一条街道无人在此次沉船中罹难。” 泰坦尼克号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设计最豪奢的船只,她是那个时代人们物欲膨胀的标志。泰坦尼克号所属的“白星航运公司”热衷于招揽上层阶级的富有乘客。他们甚至从伦敦请来了整批的厨师,在船上开设了新奇高档的餐厅。 在泰坦尼克号船上,体现了巨大的阶级差异。正当一等舱的乘客尽情消溺于豪奢的盛宴和管弦乐队的纯正演奏之时,三等舱的乘客却得不到任何侍者招待,甚至连桌布都没有——他们不得不去备餐室去自取食物,在简陋的桌子上用餐。船员们长时间工作,休息机会极少,却要为这样的短途航行是否能保证收入而忧心忡忡。泰坦尼克号沉没之前的那个夜晚,在10点30分和11点的时候,有两艘船只在驶过泰坦尼克号时,曾经分别发出了严重的冰山警告信号,但这信号却被忙于替乘客发送信息的无线电操作员给切断了。这直接导致了与冰山撞击的悲剧——一场由盛宴而引发的悲剧。两年之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而泰坦尼克号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是冥冥之中的预示,因为两者都是由人类在二十世纪初期由于虚荣,势利和利令智昏上升到极点而引发的悲剧。 12/10/2007 诺贝尔啊诺贝尔前日,在网上读到《成都日报》上的一篇文章,是对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审,瑞典汉学家马悦然的访谈。(来源详见:http://msn.ynet.com/view.jsp?oid=25841295&pageno=1) “成都日报讯:在诺贝尔文学奖18个评审中,只有马悦然一人是懂中文的汉学家。这一特殊身份,让他成为国内媒体关注的焦点。昨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这位83岁的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审思维清晰而敏捷,屡有惊人之语。 “他坦言:诺贝尔文学奖每年只颁发给一个人,得奖的作家并不意味着获得了文学上的世界冠军。同时他也为中国文学支招:中国文学作品需要好的翻译。” 这整则新闻,让我颇有哭笑不得之感。 国内这些情系民族荣誉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咱歇会儿好不好? 是的,人家精通汉语,人家对中国感情深厚。可那跟评选诺贝尔奖有什么关系?翻译中国文学是个人爱好,评选诺贝尔奖是公事公办,这两件事无论如何搭不上边。就算他马悦然怀着一颗红心,“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中国拉进诺贝尔奖”,对不起,人家另有17个评委在那儿摆着呢,他那一票,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为了能让中国评上奖,他难道还挨个儿去游说? 我们中国人,就是爱犯“揣度圣意”的毛病,为了取悦上级,投其口味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巧言令色”,却往往忘了最简单而核心的原则,更忘了孔老夫子早已棒喝:“巧言令色鲜矣仁!”这一点毛病,在中国学生申请国外大学的时候犯得最明显,也最可笑。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学生一厢情愿地要跟教授“套词”。当然,像申请博士的时候,因为涉及到具体的研究课题,所以和导师提前沟通还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他不直接说我的研究兴趣是什么,他痛陈血泪家史,百般煽情,把自己说成是为了追求理想无惧无畏的超人,最后不外乎大笔一挥,归结到自己将高举真理和民主的大旗为了人类社会的进步而奋斗,贵校为世界顶尖学府,定能助我成就伟业云云。说到底,大多学校招生的目的其实很简单,要么为了赚取学费,要么为了做些研究。这样简单的目的与这样庞大的牛皮比起来,无不无奈?可不可笑? “ ‘冰岛有作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可是有着5000年历史的中国却没有作家获得这个奖项,这是什么原因呢?’面对记者开门见山的提问,马悦然也不回避,直言:“诺贝尔文学奖是颁发给作家,而不是给国家的。我想告诉中国的作家们,不要把这个奖看得太重要。它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得奖人并不是‘世界冠军’。” 这是我们的另一个思维习惯,什么都往国家上扯。外人稍微对哪个个人表露出一点不敬或漠视,国人马上就觉得这是在向我们光荣的五千年文化开战,在向我们的大国地位开战。 至于吗? 关于诺贝尔奖的历史和影响力,我并不了解。但凭直觉和常识,很容易就能够判断出,诺贝尔奖并不是全世界,更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虽然它很出名,虽然它很显赫,但是这个奖项的起源国和颁发国——瑞典,在世界文化中并不占据主流。即使它的经济再富有,即使它本身的历史再悠久,公民受教育水平再高,但是,从全球来看,它还只能算是个偏安一隅的小国,或者说是个桃源仙境,美则美好,却并不能搅动风云。 退一步讲,就算诺贝尔奖很权威——我辈也确实为泱泱中华至今无人获得诺贝尔科学和经济方面的奖项而遗憾,但是文学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因为文学包含的文化界限太大,思维差异太深,太不容易逾越。其实,有许多事实足以证明中国文学的力量,证明我们的文化在方方面面对世界的渗透力和影响力,怎么“这一国的人”就视而不见呢? 宠辱不惊,方是英雄。
11/24/2007 阿伊达:爱使生命永恒前日,在伦敦Coliseum剧院,观看了英国国家歌剧团演出的威尔弟歌剧作品《阿伊达》。演出情况总体而言不错,虽然整部歌剧翻译成英文来唱,原本的味道几乎丧失一半(这事也就是英国人能做得出来。唉,外语白痴的英国人啊,真拿你们没办法),但多亏演员的良好功底和控制技巧,还是尽量传达了原作的气质和精神。应该说,从题材上讲,这部歌剧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倍受瞩目的。古埃及的历史背景,受奴役的民族,与政治斗争相缠绕的爱情,爱情与民族利益之间的矛盾;最终情人双双共赴坟墓,更是西方叙事的一贯方式。前两幕颇有些浮华的感觉,士兵的合唱,出征前的祭祀,号角进行曲,埃及风格的舞蹈,引得观众掌声不断(这也显示了Coliseum大众娱乐场所的特征,热闹的事物很容易吸引人们的情绪。而在Covent Garden这个《阿伊达》当年在英国初演的地方,以上层“资产阶级”“文明精英”为主体的听众则要矜持得多)。然而从第三幕开始,浮华褪去,情感的张力一步步增强。长笛富于东方色彩的悲凄旋律久久地萦绕回荡,宣判号角僵硬的和声烘托出死亡的冷漠,阿伊达与父亲和恋人之间两幕充满戏剧色彩的二重唱,无不牵动着听众的心弦,全场弥漫的情感空气厚重得令人窒息。阿伊达,这个受奴役民族的公主,在代表祖国的父王和为敌国而战的情人之间苦苦挣扎。最后,她的情人被加以叛国罪名,遭受死刑宣判,本已逃脱的阿伊达折返回来,选择了与爱人同入坟墓。“生的土地上已经没有希望,死亡才会使我们的爱情永恒”。 观看歌剧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阿伊达》所揭示的深层西方文化意义。因为从某种角度看来,阿伊达和她的恋人选择死亡的过程是如此简单,荣誉,权力,宝座,民族,甚至血脉相连的亲人,全都可以放弃。当然,在这其中,音乐语言渲叙了许多心理痛苦挣扎的过程,但在歌剧终结,阿伊达与她的恋人生命逐渐消逝之时,“甜蜜的死亡”的主题显得如此自然与明确。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使他们选择爱情,走向死亡?事实上,在西方文化的深层渊源中,这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神话:天神克洛诺斯(Chronos,即象征时间,永恒的神)与女神Rhea结合,然而他们的每一个孩子都被克洛诺斯吞吃掉。又一位婴儿出世时,Rhea不堪她的孩子重复同样的命运,便在襁褓中藏了一块石头,蒙骗克洛诺斯当作婴儿吞掉了。逃脱的婴儿,便是后来的众神之王宙斯。宙斯长大后,用复仇的斧头劈开了父亲克洛诺斯的睾丸,克洛诺斯的精子落入茫茫大海之中,滴入牡蛎的壳,后来从贝壳中孕育出了爱神维纳斯。这个故事象征着当永恒(Chronos)破灭,人在面临有限生命终将完结的灰暗命运时,是爱(Venus)将人从有限中拯救出来,带回无限,赋予人的生命以永恒的价值。在这样的信念下,人的荣誉、成就以及其他方方面面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均将失去意义,惟有爱情永恒,那么,在两者相权时,也就会不惜牺牲前者而选择后者。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西方文化精神中爱情总是与痛苦,失落和折磨的感受相连,仿佛将自我置于牺牲的祭坛之上。而死亡作为痛苦和失落的至高点,也恰是幸福和永恒的开始。
11/5/2007 简•奥斯丁——一株芬芳的兰草从那个名叫Chawton的小村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说戴安娜王妃是英格兰的玫瑰,那么,Jane Austen应该被比作什么花儿? 自南安普顿向北乘坐巴士四十分钟,便到了英格兰的故都Winchester。这个如今风景秀丽的小城曾由伟大的阿尔弗雷德国王(King Alfred the Great)在公元九世纪中叶定为盎格鲁—撒克逊的国都,而在温彻斯特辐射下的Hampshire则每一处乡村都积淀着历史,每一座城镇都萦绕着故事。在伦敦脱颖而出,取得它的世界地位之前,英格兰的历史记忆是属于Hampshire的。在Winchester的东北方向,有一座叫作Alton的城镇,城郊有一个名叫Chawton的乡村,十八世纪小说家Jane Austen的故居就在那里。11月初正是英格兰秋季的美丽达到顶峰的时节。虽然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使得英格兰的仲夏之美世人皆知,然而当我面前铺展了那一望无际的田野,目睹连亘不断的湛蓝天空下深红的果实点缀在黄绿的秋叶上时,一种宁静,悲怆与超然相交织的感觉使我近乎窒息过去。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那首题为《秋》的名篇: Season of mists and mellow fruitfulness, Close bosom-friend of the maturing sun; Conspiring with him how to load and bless With fruit the vines that round the thatch-eves run; ... 莎士比亚与济慈的诗篇,恰巧暗合了英国文化的两个时代。文艺复兴时代的英国刚刚结束黑暗时期,蓬蓬勃勃喷薄欲出好似火红的夏日。而济慈生活的十九世纪初叶,英国经过工业革命和理性启蒙的洗礼,政治和经济力量不断积累,文化也随之逐渐孕育成熟。时光不过几百年许,英国的社会历史却如大潮涌动,淘尽了几多悲喜兴衰故事。来到Chawton,我率先拜访的是一座古老的庄园,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诺曼征服时代,起先由法国人掌有,土地租给英国农民耕种。1578年,佃农Knight一家攒足了积蓄,从法国人的子嗣手里买下了这座庄园,它的第一任英国主人John Knight随即把原先中世纪面貌的房屋整个儿推翻重建,改成了今天的样子。这庄园在Knight家族代代相传,缺乏男继承人的时候便让“倒插门”的女婿改姓。1797年,这份房产传到了Thomas 和Catherine Knight夫妇从亲眷那里过继收养的儿子Edward Austen手里。而Edward,正是Jane Austen的哥哥。 时间又向前飞逝了12年。1809年,Jane Austen也搬到了她兄长所在的村庄,这一年她34岁。从此时开始,一直到她42岁逝世,她一直住在Chawton,而这八年也成为了她写作成果最为丰硕的时期。她平生最负盛名的几部小说,全部出于这八年之中。它们是:Sense and Sensibility(1811),Pride and Prejudice(1813),Emma(1816),Northanger Abbey(1817)和Persuasion(1817)。虽然Jane Austen没有与哥哥Edward同居一个屋檐下,而是与母亲妹妹住在离庄园仅几百步之遥的一幢小木屋中,但她常去拜访兄长,在那座大房子楼上的一个隔间里,从窗外就可以望到大门前长长的草坡,与乡村的马路上来往的行人。Jane Austen就常在那里静静地坐着,观察和描画各种人物和风景的图像。她自己居住的那幢小屋,现在被精心保护起来,辟成了故居展览馆。在楼上一间屋子的内侧,有一张直径不过尺余的小圆桌,那就是Jane Austen写作的桌子。如今这张桌子上摆放了纸笺,墨水瓶和鹅毛笔,仿佛斯人犹在。在那个时代,妇女写作虽然已不乏其人,但大多数只从实用的角度,写家务与社交的技巧,纯正的文学创作,尤其是小说创作则很不常见,即使如Jane Austen般天生聪颖而思想有个性者,也觉羞于示人。她专门在那间屋子的门上设了机关,使得人从外面一推,它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于她则起到警报的作用,可以很快地把书稿藏起来。 她就在那张小小的桌子上书写着,写浪漫的爱情故事,写细腻的家庭生活。她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并且多具丰富矛盾的性格。她擅长对复杂微妙心理的刻画,往往一句话就能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她对世俗的讽刺不乏犀利,然而又带着一份超然世外,冰雪通透之感,使人笑而颔首,又令人微微叹息。她小说中那些著名的女主角,例如《傲慢与偏见》中的Jane与Elizabeth,《理智与情感》中的Elinor与Marianne,无不综合了她们姐妹的影子。Jane Austen一生未曾婚嫁,至1817年病逝时,仍与母亲和妹妹生活在一起。在小木屋展室一块作为“结束语”的展牌上,印有这样一段回顾其一生的文字: On 18th July 1817 Jane Austen died. She was outlived by her mother, her sister and all her brothers. To many it would seem that she had lived a confined existence. She had never married and had no children. She had not lived an independent life but had always been in the company of her parents or her siblings. She had, however, had her share of romances, and been a fond and willing aunt to numerous nieces and nephews. She had lived through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Napoleonic Wars, one of the most turbulent periods in British naval history. She remains in our memory as one of the greatest novelists who ever lived, and who changed the face of the English novel. 从Jane Austen的小木屋出来,我回到Edward Austen的庄园,如今这里已成为一个十八世纪妇女著作的研究中心。我的好友,日本女学者岛崎,正在这里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访问。天近傍晚,晚霞把高大树木间的苍茫天空染成石榴红色,乡村教堂里的金黄色烛光,马厩前一盏摇曳的灯火,无不透射出无限的温暖与宁静。我与岛崎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不禁心生叹问。Jane Austen这样一位短暂一生的女子,纵使才华横溢,但在十八、十九世纪英国文学群星辈出的时代,在女性执笔写作已然成风的社会氛围下,是何种原因能够使她脱颖而出,立于同时代女作家的峰巅;是什么使她得到英国人世世代代特殊的赏爱;是何秘密令她跻身于英国一流小说作家之列,乃至改变了英国小说的面貌?岛崎说,虽然与Jane Austen同时代的女性中,写作出色的确有不少,但大多数是本着思想灌输的目的,在书中教授女孩子如何熟习上流社会的礼仪,如何嫁入豪门。然而Jane Austen则以完全本色的面貌,抛弃了这一切桎梏的影响。她书中的年轻女性多来自平凡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却没有高贵的门第。她们聪颖善良,敢爱敢恨,思想独立,不乏小小的反叛却对爱情格外忠诚。虽然Jane Austen生活在法国革命和拿破仑战争时代,但她不是战士,更不是一位女权主义英雄,她就是她,她的反叛有她那个时代和她自身生活的印迹。由于她一生没有离开过家,也没有经历婚姻,因此她的反叛始终带有天真、调皮、纯洁的孩子气的特质。而她对爱情小小的冷傲反面,则充盈着对家庭生活的无限热爱。她对书籍、音乐、家居布置、花园修饰等等的品味如同一条深广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开去,渗透在她每一本书中。那些有关家庭生活的细节即使重复一千次,也不会使你感到厌烦。它们对于英国人而言,是一种永恒的文化和情感记忆,不啻于火炉般的温暖,是联系逝去时光的纽带。这对于Jane Austen是一个奇迹,因为她自己的人生是那样简单而短暂,只经历了短短的42岁时光便离开人世。她如同一棵清雅的兰草,纯洁,骄傲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10/28/2007 与梦子的对话背景: 梦子生长在广东,宜文认为她一定会说粤语,梦子否定了这一点想当然的猜测,她告诉宜文她的母语方言是潮汕话。后来宜文同一个英国朋友谈起梦子的情况,英国朋友问梦子是不是Cantonese?宜文说,不,她是潮汕人。 梦子: ^_^其实Cantonese也包括潮汕人的。广东人是三大族群组成的,广府人分布在珠三角,潮汕人分布在潮汕平原东南沿海,客家人在梅州一带,这三种人语言、习俗都有差别,不过都算是广东人。 宜文: 不过我感觉一说起Cantonese,首先我想到的是操粤语的,就是你说的广府人,最主要的是包括香港那边的人。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从语义的定义上来讲,Cantonese的意思是“广东人”,也就是包括你说的这三种人。但是,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来讲,Cantonese被更多地限制在操粤语的族群中,导致另两种人的历史文化被忽略,造成了大量像我这样的人的误解,是不是这样? 梦子: 这个还有另外一种误解的方式:就是以为所有的广东人都说粤语,也就是都说广东话。但事实上,真正的粤方言区是广府人的地盘。潮汕话是受到闽方言区的影响的(和福建、台湾比较接近)。客家人更有趣,他们是唯一以语言识别,而不具备地域划分识别的人,所谓“客家”,就是外来者。客家人,就是说客家话的人,他们就是这么区分的。至于Cantonese具体的对象,我要去查近代史,不能贸然定论。 宜文: 我知道,客家在英文中叫做Hakka——中国的客家大概和欧洲的吉卜赛人一样,都有着流浪迁移,四海为家的历史。 梦子: 是的,他们经常械斗,打赢了就留下,打输了就跑。 宜文: 嗯,你说关于Cantonese你要去寻找历史。事实上,在历史研究中发现事实的真相是一回事,而收集对真相的误解,探讨这些误解后面隐藏着的权力,话语,意识形态,则又是另一回事。我想你的研究属于前者,而我个人的研究兴趣可能更偏向后者。 梦子: 后者必须以前者为基础,因为首先得知道真相和被误解的历史各自是怎样的,然后才能进一步研究。在我们的专业课上,导师曾经讲过这个问题,说现在史学界有两种趋向,一种评论型,就说一个问题背后的起因、影响、意识形态等等;另一种是考据型的,就是把事实的真相弄清楚。但是,考据是评论的基本功,因为评论型的成果易成,也易驳;考据型的成果难成,一旦真的成立,要驳也得费功夫。 宜文: 这样分类是有道理的。不过从后现代主义哲学的角度来说,即使是最大程度追寻事实的考据研究也难逃“虚妄”的劫数,因为本身对事实的筛选,以及解释语言的运用,都是在一定意识形态和社会权力的操控之下进行的。因此后现代主义认为对历史的全面客观理解是不可能的…… 梦子: 比如刚才说Cantonese,我首先的反应就是要查清:英语语境里的Cantonese和中文语境里的广东人是否同个涵义,如果不同,造成的误解到底有多大,是个别的误解还是普遍的误解,然后再讨论个体教育背景的影响和语意本身的涵义到底哪个导致误解的产生。 宜文: 是啊!当然不同,这也是我一开始要说的,并且是重大的差异和普遍的误解。 梦子: 是的,虽然有些人对后现代主义持反对态度,但是不可能重现和全面客观阐述历史已经是历史学界的共识,我们这个专业的人喜欢说:我们只是让历史无限度地接近真实…… 宜文: 我觉得这一点,怎么说呢,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后现代主义者,我倾向于对所有事物持解构和批判的态度。换句话说,在后现代主义者的眼中,人类过去和现在的一切信仰实际上都是无望的虚掷。然而,正是在认清了这种无望的情况下,当你看到某些信仰仍然在被追寻,某些信条仍然在被遵守,这就显现出特别的美丽,而且是悲剧的美丽,因为这是人在抗争命运。
8/31/2007 体现伟大,但不追求伟大(这是受《英语沙龙》之托,从我自己的一篇英文文章翻译过来的。曾经有人说我写的中文像从英文翻译过来的语气和局势,弄得我很汗。现在自己看了这篇,愈汗不止)
英国人对旧有知识的保存和延续是令人叹服的,从博物馆,图书馆,剧院和展览等等的兴旺繁荣就可以特别看出来。这些东西是那么诱人眼球,令人舒服,以至于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根本离不开它们。有关这些地方的彩印精致小册子和宣传单随处可见,当下和未来的活动信息一览无余。你不花一文就可以将它们拿去,看看你喜欢哪项,时间是否适合。 在每座主要城市里,主题丰富多彩的博物馆和建筑年月悠久的公共图书馆随处可见。任何历史留下的碎片和遗迹都被精心地保护起来,并予以标示。沿着中世纪的城墙漫步一段也好,对着当地画廊里的一幅十八世纪肖像凝视一番也罢,或者在图书馆的咖啡屋里随便翻翻书,这些都是很适合于沉思冥想的,会令你焕发思古之幽情,使你挖掘出你内心中和这些文化历史的潜在联系,也使你对逝去的伟大顿生敬意。 当我第一次站在大英博物馆前时,忍不住有想哭的冲动,因为它对世界各地的游客竟然都是免费开放的。从这里我窥见了一种伟大的勇气,一种对待美和真理的刚毅决心和成熟态度,以及一种作为一个领导世界的国家,将人类精神遗产的火炬传递下去的责任感。 和这些相伴随的,是一系列牢固建立起来的对待旧有知识的传统,以及先进的知识导航设施。这些设施有实态的,也有虚拟的,无论是专家还是非专家,都能从中受益。你可以在许多网站上浏览书籍、文章、杂志、论文、历史资料和视听资料,也可以下载,并由主要的研究机构定期举行研讨会和培训班,免费教授利用这些资源的方法。 历史名人留下的一切也得到高度关注。在大英图书馆里的音乐资源库里,像亨德尔、贝多芬和莫扎特这样的著名作曲家的信件、日记、零散笔记、排练日程、理财记录,以及一些从未发表过的涂鸦文章,都被精心地和他们的手稿保存在一起。我生活的城市南安普顿是英国著名小说家简·奥斯汀曾经居住过几年的地方,许多建筑物和房屋上都挂有标牌,提醒人们她当年在哪里生活,在哪里散步,在哪里祈祷,在哪里参加社交活动(比如上剧院,庆祝生日,探亲访友,等等)。 在南安普顿,以及在英国的许多其他地方,人们假日一般是不工作的,商店晚间也都早早地关门。然而,大学的图书馆却是完全开到午夜。构成这种对旧有知识的投入精神的基础,其实是辉煌的文化历史与传统。这个国家将它们引为骄傲,也将其视为通向未来的门户。在提到旧有的,古典的西方文化时,我们用“Anglo-European”这个词,而对于那些现当代的部分,我们又通常形容其为“Anglo-American”。 英国文化就是这样将旧的和新的,将一千年的西方文化和近三百年的西方文化融汇在一起。当人们意识到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一个只有24.5万平方公里和六千万人口的岛国——即中国人口的二十分之一,美国人口的五分之一,中国和美国面积的四十分之一的时候,真会感到有些惊奇。 然而,从这些投入到逝去的伟大历史中的激情和社会体制之中,我读出了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局限性。这种局限性表现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对知识的分类和解剖的爱好之中,在某种程度上,就像一个孩子沉醉于他唯一的心爱玩具,把它拆了装,装了拆,拆了再装……这个过程重复得越多,他的眼光就越来越集中在各部分零散的配件上,而不是整体。他把太多的时间耗费在零件上,把制造这些零件的人说出来的话奉若神明。但他好象遗忘了那个生动的“整体”,更不要说把伟大的“宗谱”延续下去,为他的同伴创造一些新鲜的伟大事物出来了。 7/25/2007 论论情感这回事(下)(见2007年6月3日上篇及6月18日中篇) 这篇儿零零碎碎写了两回了,今天给它来个“结案”吧。 第四,关于在恋爱或婚姻中男女是否应该平等,应该达到多大程度的平等。 这个问题原本我不想讨论的,因为“Feminism”是我最不待见的西方现代思想流派之一。这面宣扬男女平等的旗帜,本来飘得灿然,因为女性在人类历史上一直处于被压抑,被束缚的状态,如今被提升为与男性平等,是件大好事,而Feminism由宣扬男女不管在什么方面绝对平等的“女权主义”发展到关注两性差异,尊重女性特点的“女性主义”,更是一大进步。然而女权/性主义者们在思想界却越来越成了怨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了即便别人对她们说“我们尊重女性”她们也会发一顿飚的地步,罪名是只要你提了“尊重女性”这个话,你脑子里的前提就等于认为男女不平等!每每看得我烦不胜烦,想借用鲁迅的口气喝问一句——“伊究竟想要什么?” 所以我觉得还是我们道家的思想比较好,所谓“道法自然”,就是一切顺应自然,依照自然的特质和规律安排人事。女人在生理上,力量上和开拓性上都比较弱些,那就让她在这方面少承担些。相反,她们天生擅长操持家务,抚育儿女,在这方面多发挥些特长又有什么不好?在这方面,两方是平等的,没有任何一方对另外一方的牺牲可言。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太极端的例子:有女孩逛街买一个杯子,都想要男友为她付钱,男友不解其意就生闷气的;有男孩买了房子,非要女友攒够一半的购房款后才和她结婚的。这都属于太极端,没必要。 第五,关于多大年龄的人应该找多大年龄的人。这个问题,恕我直言,更为愚蠢。曾有一“80后”于网上发表言论,呼吁在80后的男生女生中应发起一场“自产自销运动”,以阻止那些投入生于70年代甚至60年代男人怀抱的女生。此80后君的理由为:60年代和70年代的男人凭着年龄优势,比80后先行一步取得了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于是他们便凭借着房子车子票子等等,向“纯洁”的80后女生伸出“魔爪”,而80后女生投向这些男性的,则“分明”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物质而去。看完这篇言论,我真怀疑此君有没有脑子进水。世人皆知正值青春,同等年龄的男女,总是男性成熟得晚些。20多岁是一个女人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配上不成熟,手里个子儿没有的愣头青毛头小子,难道就叫均衡?而一二十年之后,男人正当壮年,韵味随着事业发展而逐渐熔炼而成,而女人青春则渐渐老去,这其间又有多少乏味、冷落、背叛的悲剧发生。当然我不否认,一般女孩的青涩初恋,还是给予了她们的同龄人的,与同龄人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也不在少数。但我坚持认为,老夫少妻模式有助于社会稳定。 不管怎么说,顺其自然吧。 7/1/2007 峨嵋山上的白雪搬家。离开旧屋的最后一刻,从墙上揭下用作装饰的卡片几张。近在枕畔的是某夜失眠时,手抄的郭沫若诗《峨嵋山上的白雪》。这是我非常喜爱的一首诗,过去数年之内,不记得曾多少次抄写或吟诵之。诗中对家园的思恋(地理家园和精神家园)以浪漫神秘的风格呈现,一方面承继了在西方纵贯十九世纪以及二十世纪初(郭在日本留学时)的浪漫主义传统,一方面涌动着来自苍苍莽莽的荆楚川蜀大地江河的血液。少年时读郭的《屈原》,感觉如出一辙。同时令人销魂的还有整篇诗歌的韵律、节奏和音乐感。
峨嵋山上的白雪 郭沫若 1928、1、8
峨嵋山上的白雪 怕已蒙上了那最高的山巅? 那横在山腰的宿雾 怕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蜿蜒?
我最爱的是在月光之下 那巍峨的山岳好像要化成紫烟; 还有那一望的迷离的银霭 笼罩着我那寂静的家园。
啊,那便是我的故乡, 我别后已经十有五年。 那山下的大渡河的流水 是滔滔不尽的诗篇。
大渡河的流水浩浩荡荡, 皓皓的月轮从那东岸升上。 东岸是一带常绿的浅山, 没有西岸的峨嵋那样雄壮。
那渺茫的大渡河的河岸 也是我少年时爱游的地方; 我站在月光下的乱石之中, 要感受着一片伟大的苍凉。
啊,那便是我的故乡, 我别后已经十有五年。 在今晚的月光之下, 峨嵋想已化成紫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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